当“曹神”决定走自己的路|上纽大2026届毕业生曹亦佳

Part 1 “弃”理从文?

2025年8月,一个盛夏的午后,独自在家的曹亦佳刷新邮箱,“Interview Result for the Class of 2026-2027 Schwarzman Scholars from China”,一行标题让她瞬间屏息。

紧张地打开,期待已久的那封录取信到了——

“我们非常高兴地通知您,您已获得清华大学苏世民学者项目2026–2027届的条件性录取。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……”

“苏世民学者”是全球竞争最激烈的奖学金项目之一,每年从全世界选拔至多150名精英青年,提供全额奖学金,在清华大学完成为期一年的硕士学习,课程聚焦公共政策、经济与国际事务,目标是培养具有全球视野的未来领袖。

雀跃的曹亦佳先打电话给家人报喜,随后给几位推荐人发去感谢信息。

除了一位格外兴奋,其余的人语气都很平静——一种混合着认可、意外,甚至隐约惋惜的微妙反应。

曹亦佳理解那份“淡”,因为这不是大家期待中她该走的路。

曹亦佳是上海纽约大学2026届毕业生,计算机科学专业,辅修数学和网络安全,拥有强悍的专业实力——累计GPA 3.9,16门计算机专业课全A,其中5门是在纽约校园修读的研究生级别的课程。

本科四年,六段科研经历,横跨深度学习、范畴论、计算机视觉、密码学、强化学习、网络安全等多个方向,大一大二参与上纽本校科研项目,大三在纽约大学坦登工程学院和卡内基梅隆大学AISOC实验室做研究,大四赴纽约大学阿布扎比校园进行氛围编程安全研究。科研足迹之广,在本科生中十分少见。

这样的履历,几乎自动指向一条“标准路径”:或直博,或攻读顶尖名校计算机硕士,或进入头部科技公司。

当她选择申请苏世民项目时,人们自然感到不解——在AI已然是显学的当下,为什么要“弃”理从文?

曹亦佳有自己漫长而严密的思索过程。

在她看来,更需要决定的,不是“能走哪一条路”,而是“此刻要不要把自己完全交给其中一条路”。

她的迟疑,来自“选择太多”。

曹亦佳看见,他们这一代计算机专业学生身上,有一种无法忽略的不安:方向很多,变化很快,今天热门,明天可能就失去价值,学术领域对趋势的判断,也时常打架,让人无所适从。

而在集体焦虑之外,她身上有更加个人化的张力:在多个方向都有积累,却不是单点意义上的“天才”;她几乎每一项都做得不错,但也因此很难说哪一个值得立刻投入数年去深耕。至于究竟要追求广博,还是专精,她也一时想不清楚。

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寻找答案——去做。

科研、课程、实习,不同方向的尝试,一项接一项展开。但很快,她意识到,再多的实践,也只是局部经验。精力和机会有限,一个人不可能穷尽所有行业,更不可能试遍所有细分领域。

如果“逐一尝试”不行,那在不确定的当下,还能靠什么获得确定的判断?

转机出现在大三。

那一年,她在纽约校园上过的网络安全研究生课中,有两门来自一个面向全球在职专家的线上项目——Cyber Fellows。课堂上,不少同学已经在行业工作多年。

作为为数不多的本科生之一,她活跃在课程论坛里,从这些业内大佬的讨论和经历里汲取营养,“那种感觉,和跟本科生同学一起上课完全不同。”

慢慢地,她捕捉到,那些讨论里,不只有知识本身,更有信息和视角。那是有见地、有阅历的人,带给她的新鲜体验。

于是,她换了一个思路去计划未来:“与其着急决定学什么,不如先决定和谁一起学。

在她看来,吸纳不同行业精英的苏世民项目恰能提供这样的场域。

在她新的理解下,去清华苏世民书院,并不是对原有路径的否定,而是一段主动的“间隔”。“给自己时间,也给自己更广阔的参照系。”曹亦佳说。

她也不缺项目需要的“领导力”。

她是学校女性计算力委员会的创始负责人,常常协助计算机、数据科学和工程学部其他活动的开展。她还作为文学社社长,和团队一起组织了十余场跨学科活动,获得学生会颁发的“行动力领袖奖”,这是上纽社团领袖的最高荣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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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(图左)和2025年(图右)曹亦佳代表上纽参加IEEE WIE女工程师领导力峰会

至于“上纽罕有理工科同学去这个项目”的评论,她更不当回事,因为,“我高中本来就是文科生!”

从理到文,这样的转向,曹亦佳不是第一次。

 

Part 2  时间银行的回报

曹亦佳的家乡在江苏常州,那是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(OI)氛围最浓厚的几个城市之一。小学五年级,她便开始接受系统化的专业训练,准备出战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(NOIP)。

成绩来得很早。

六年级,她就在省市级赛事中展露头角。初一,拿下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普及组全国一等奖。

备战十分艰苦。密集训练通常从春季或者暑假开始,一直持续到秋季,选手需停课备赛,落下的学校文化课靠自己找时间补。

每天日程满满当当——早上八九点第一场模拟赛,一场三到五小时;午饭后讲题一小时,下午再赛一场或者讲课;晚上要么自己补文化课,要么继续刷题。白天、周末、假期,几乎都在机房里度过。

这样高强度的生活持续了五年。

不过,她并没有长成只会写代码的竞赛生。从幼儿园起,她就开始接触钢琴、绘画、马术、网球,学什么都有模有样。

高一下学期,她面临选科。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她必定走理科路线的时候,她却选择了政治+历史+地理的全文科组合,为的是在高考中获得差异化优势。之后两年,她成绩始终保持年级前列,同时担任学生会主席。

那时,强调通识教育、入校不分专业的上纽已经进入了她的视野。收到上纽A档录取后,她几乎没有犹豫。进入大学,她探索过数学和商科等不同方向,最终,还是选定计算机专业,从文科切回理科,重新踏上那条小学就开始的熟悉轨道。

本科阶段的计算机课程,对有信息学竞赛经验的曹亦佳来说并不费力。大三在纽约校园海外学习的一年里,她担任了11门数学和计算机课的学生助教(Learning Assistant),为此每周工作15至20个小时。

那些在上海学过的专业课,她在纽约又跟着学生重新过了一遍,帮同学查漏补缺的同时,也顺道夯实了自己的知识基础,确保真的学懂了、学深了、记牢了。

时间是公平的。

大学之前,信息竞赛占据了她五年的空余,那几年积攒下来的能力和底气,像是存进时间银行的积蓄。到了大学,这笔储蓄够她支付时间成本,去尝试更多事情,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“不务正业”。

她不是不在乎绩点和他人的看法了,她只是把GPA看作工具、通行证,而不当成目的,“我先把成绩做到无可挑剔,让它在我艰难的时候支撑我的自信,接下来我想做什么,旁人就很难再质疑。”

用确定的优秀保护自己,用不确定的探索滋养自己,在这样的生存策略和平衡方式下,她开始把儿时喜欢、后来不得不放下的事情,一件件捡起来。

她要“把自己重新养一遍”。

她回到琴房,第一首练的曲子,是小学没有弹完的《刘庄:变奏曲》。在纽约的一年,她恢复了八九岁时周末去博物馆临摹画作的习惯。网球、马术、法语、舞蹈、声乐,也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童年就对飞碟射击和攀岩感兴趣,如今也一一安排上了。

四年里,她修了九门音乐课,学分几乎够拿一个辅修学位。课程从音乐史到词曲创作,从钢琴演奏到合唱、声乐;涉猎的音乐类型,从古典到现代,从西方到中国。

在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盛宗亮教授的作曲课上,她创作了管乐重奏作品《牧童午后》。后来,这支曲子被上海爱乐乐团的演奏家选中,两次在国际级单簧管音乐节的开幕式上演出。她也因此被井冈山亚洲单簧管音乐节评为“特别推荐青年艺术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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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图:在上纽作曲课期末音乐会上,曹亦佳(中)创作的《牧童午后》由来自上海爱乐乐团的演奏家俞晓朋(右一)和龙海波(左一)演绎;右图:大二,在陈美玲教授指导下,曹亦佳赴南京参加施坦威“我和我的音乐梦想”钢琴比赛华东二区总决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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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,曹亦佳(右四)加入上纽网球队

但这些尝试的意义,并不只在于“多做了一些事情”。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重要的命题。

2022年8月,上纽迎新周上,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讨论起“身份”(Identity)的话题:你觉得你是哪里人?你如何处理身份中的矛盾?

与许多成长背景多元的国际生不同,曹亦佳生长在中国,她的困惑并不在于群体或国族,而在于自我和内心。

她的提问,很快从“身份”延伸出去——我是谁?我热爱什么?我厌恶什么?我追求什么?我想做什么?我能做什么?我要做什么?为什么?

这是她未曾严肃面对过的一组问题。她意识到,只有弄清楚“我是谁”“我从哪里来”,才能回答“我要到哪里去”。

计算机活动、文学、音乐、艺术、运动......这些看似分散的“折腾”,其实都是她解决心中困惑的路径。

而音乐带来的启发,最能触及她的内心深处。 

在上纽的课堂里,她大量接触到现代音乐。那些听起来“不和谐”的旋律,起初让她非常不适。但随着不断地聆听、讨论和创作,她逐渐体会到其中的张力。

她发现,那些怪诞的音程,是有味道的。

她由此学到了一件事:要接受模糊。

这种认识,在她观摩画作时,也不断被印证。

在纽约学习期间,她逛了一百多家博物馆和画廊。当代艺术带给她的冲击尤为强烈。一遍又一遍的临摹,也让她慢慢体会这些作品不同于传统的美和立意。

“有的艺术家会探索不同的画材,比如在颜料里掺进沙子,让画面呈现更粗粝的质感;有的线条看似胡乱涂鸦,却蕴含难以模仿的意象,能看出深厚的功底。”

她领悟到,黑与白之间,并不只有灰色,而是一片复杂而丰富的色谱。事物不是两级分化的,更不是线性的,而是多维度展开的。

模糊本身是有意义的,甚至是一种美。不确定,不完美,也是一种美。

“就像在上纽,我的同学们如此不同,每个人走的路也各不相同。所谓世俗与不世俗的选择之间,其实有无数种多样而漂亮的可能。”

这种对复杂性和模糊性的欣赏,开始影响她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。

她从小不服输。如果有人说她做不到,她一定想办法证明对方错了,有短板,就去克服,从不给自己设限。

小时候怕水,她偏偏去学潜水。从最初一下水就紧张,到后来可以背着气瓶在三十米深的水里活动,再到尝试自由潜水。她发现,很多看起来做不到的事情,其实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。

她喜欢骑马。跨越障碍时,人会本能地因为害怕而夹紧马身,要技术精进,就必须学会和恐惧对抗。能习得这种课堂上学不到的能力,她无比满足。

她一方面享受不断突破极限带来的成就感,另一方面,又越来越能接受和面对自己的局限和短处。

现在去骑马和潜水,她有时仍会感到害怕。“害怕就害怕。恐惧是一种正常的情感。我只是需要与它共存,不必事事去克服。我愿意接受自己的弱点,接受非线性的成长,同时不断调整心态。”

她说,这是音乐和艺术教会她的——那些看似不和谐的音符、不完美的画面、反复出现的恐惧,都不必被消除。它们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。

理解并接纳这种复杂性,在她看来,是批判性思维真正的起点,那是她最珍视的一种能力。

 

Part 3 对世界打个问号

从小到大,曹亦佳一直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羡慕有,嫉妒有,议论也有,甚至不乏恶意。她后来逐渐理解那些恶意的来处——那些人有自己的局限和痛苦,他们则选择不去看她的局限和痛苦。

“我理解他们,这并不等于软弱。这不是放过他们,是放过自己。”成长本身就包含如何处理冲突,如何面对误解,甚至如何承受孤独,她接受这是成长的一课。

她绩点高,专业好,学习之外,还擅长很多事情,有同学因此给她一个外号——“曹神”。

对此,她始终保持警惕。她不希望有人这样叫她。“神意味着不能犯错,意味着有一天会掉下神坛,你哪怕犯一个很小的错,也可能会被笑。”

外界如何看她,她无法控制,她只能选择不把那些标签当真。

她常写随笔,不只记录生活,还梳理她的各种想法,以及这些想法从何而来。

“批判性思维,就是让自己的思维保持动态。”她会理性分析,一个念头是怎么进入她脑子的,支持它的理据是什么。

这种习惯,在她上过纽约的一门选修课“What Really Matters?”后得到了强化。课上学生们被追问: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?是谁告诉你的?那是真的吗?

在她看来,大学真正重要的不是知识,而是学习如何思考,学会质疑自己的想法。“很多我以前坚信的东西,后来发现其实是偏颇的,或者只是在模仿别人的欲望。”

她因此习惯对各种流行的叙事打个问号,也拒绝过于绝对的评价标准。她在随笔里写下——要小心你相信的事物:如果你相信GPA最重要,你永远会觉得自己不够完美;如果你相信外貌最重要,你永远会觉得自己不够好看;如果你相信地位最重要,你永远会觉得自己站得不够高......

她甚至对“热爱”这个词也有所怀疑。“有时候热爱,也可能是一种执念。极度热爱,意味着它会成为人生的唯一支柱。如果人生只有一根支柱,一旦它倒了怎么办?”

站在人生的尺度上,她觉得四年本科其实很短,大学阶段的探索说起来都是“浅尝辄止”,但就算这样也没关系,“未来如果找到我特别喜欢的事情,再全力投入,也完全来得及,后面还有几十年呢。”

“换一个角度说,我每半年到一年只会集中做几件事,看上去像‘浅尝辄止’,但事实上每天都在深入,每天都有新的成就感,累计起来,四年我其实做到了很多事。这样看,四年又很长,很扎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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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马、准备潜水、去飞碟射击途中的曹亦佳

让她给大学体验打个分,她毫不犹豫地说“满分”,“因为如果重新来一次,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
曹亦佳说上纽适合主动的人,她恰恰是那类。在这里,没有人规定你必须怎么走,也没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。资源就在那里,要自己去发现,去争取,去组合。

大学的最后几个月,她希望过得松弛一点。去了清华会很忙,她现在只想保持身心健康,好好享受大学生活,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爱好上。

随笔已经攒了厚厚几大本,偶尔翻看,她会被一些细碎的记录带回当时:纽约长岛秋天像油画一样的树,练完琴后喝到的一杯甘蔗汁,甜得出奇,和朋友一起聊音乐、看综艺的晚上,还有送小侄女一个八音盒,对方开心,她也跟着开心。

她想要更多这样小小的幸福时刻。

人们对苏世民学者的期待是“改变世界”,“听上去很宏大,但从身边事做起,也未必遥不可及”,她会积累真实的经验,认识有想法的人,和不同领域的人交流,“至于再会下一步做什么,也许知道,也许不知道。都可以。不去设具体的目标,也接受一切的不确定。”

那组关于“我是谁”的灵魂拷问,仍然没有确定的答案,“一切都在流变,我还在找”,但她会带着觉知去经历,带着思考做每一个选择。

曹亦佳又说了一遍,“未来还长着呢。”